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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鐸 || “演習”是日語詞,“訓習”是漢語詞,“演訓”呢?


接連幾天,有朋友或打電話或私信,問“演訓”爲甚麼詞典上查不到?這裏就來講一講,先從“演習”開始吧。

“演”字,是形聲字。我解析漢字的原則是,凡形聲字,均以解聲符爲主,因爲一箇字的字義均蘊含在聲符中,形符僅僅起歸類的作用。所以,解字須從聲符始。

“演”的聲符是“寅”。寅字,不算是太難的字,因爲它排在十二地支的第三位,雖然有人背不全十二地支,但是前四箇往往會記住,這便是“子丑寅卯”。對應到屬相上,寅便是虎。

“寅”可以指時辰。大家都知道用十二地支指時辰時,“子時”是半夜十二點(中位,全長是十一到一點),依此推,“丑時”中位是兩點,“寅時”中位是四點。寅時,也就是天將亮時,所以古代有箇常用詞“寅夕”,指早晚,不過現在都被“朝夕”取代了。“寅”,指月份,則是正月,“寅支卯糧”就是正月的時候,計劃的糧食喫完了,開始喫二月的糧。過去是指人缺少計劃性,或者是糧太少不夠喫,現在如果用,可以算是信用卡透支吧!

地支中的“寅”是假借字,它所借的“寅”,看上去有點形聲字的樣子,其實“寅”是純粹的象形字,是畫出來的文。只是經過篆變隸變後,成了這箇樣子。

許慎和大家一樣都有點疑惑,覺得宀下像是“黄”字,便解釋成:“髕也(似不着調),正月陽氣動,去黄泉欲上出。”總算將“正月”和“黄”都給扯了進來。不過,我們看下圖“寅”字的演變,就知道它是蟲子從土堆裏在往外鑽(前兩行最明顯)。

甚麼蟲呢?這箇字的讀音告訴我們,這是蚯蚓,這“寅”便是“蚓”的本字。後來“寅”被借去指地支的第三位,而且久借不還(老賴),使用率更高,就給指蟲子的“寅”加了箇“虫”的形符成“螾”。那麼“螾”和“蚓”雖然長相差別比較大,但是音義皆同,算是同一字的兩種寫法,後來多用雙字詞蚯蚓,這“螾”漸成冷僻字。

荀子在勸學時説:“無爪牙之利,筋骨之强,上食埃土,下飲黄泉,用心一也。”現在也有書改寫作“蚓”的。

作爲蚯蚓的“寅”,除了蟲子本身外,其拓展義主要有兩箇方面:一是堅持不懈往前爬,“引領”義,跟着它走,就會找到水源;二是蠕動,雖然幅度不大,但是它總是堅持在動。我晨練時觀察過蚯蚓,不論前方的路如何,蚯蚓總是不停地前進,所以荀子勸學要讓我們像蚯蚓一樣努力往前爬。

加了形符氵的“演”字,許慎解釋爲兩種,一是長長的河,大概是蚯蚓比較細長之故,取其形似,一是河水名,至於是哪條河,現在沒人知道,大概是蚯蚓比較多的河吧。

由於蚯蚓的蠕動,將土弄鬆了,而且它喫土拉土,水和土就易混在一起,讓土變得潮濕,而不是大水漫灌,這樣使土地肥沃便是“演”,所以韋昭在注《國語》時説:“水土氣通為演,演猶潤也。演則生物,民得用之。”

所謂的“水土氣通”,也就是將兩種不同的東西溝通起來,“演”便有了“由此及彼”的“推理”之義。比如伏羲的八卦,太簡略,太難懂,周文王通過各種“演”,將大家都看不明白的八卦、陰陽、太極相融合,明白了其內在的聯繫,也即氣通了,才有了《周易》。司馬遷説:“文王拘而演周易。”這時的“演”漸漸加進了“解釋”、“通俗地講”的意思。

比較難懂的史書,在北京天橋下講給大眾聽,就叫“演史”,比較難懂的佛經,用通俗的語言講,就叫“演經”。《三國志》,是歷史書,要講給大眾聽,該叫《演三國志》,但是講書的人認爲,這三國志裏面包含了許許多多的“義理”,他講三國,重點放到“義理”上,不放在歷史的真實上,所以只能説是“三國演義”。所以,不論甚麼“演義”,都是不重事實,只重義理的作品

元代時的人們沒有多少文化,但是,基本的歷史知識總是要有的,不瞭解歷史,就等於是失憶了,像是一群沒有了靈魂、整天與植物大戰的ZOMBIES。如果講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《三國志》,他們聽不懂呀,就必須摘出一段段故事,往通俗裏講,也就是“演”史,“演”字成了高頻字。盡管如此,統治者們識字不多,也不愛讀書,那就再將這演史,搬到舞臺上來表演給他們看,以戲解史“演”就用來指舞臺上的表演了

“演習”一詞就在那箇時代應運而生,就是用來指排練節目的。

“演”爲甚麼要配上箇“習”字呢?下面來講一講“習”字。

“習”不是形聲字,而是會意字。會意字就是由兩箇或兩箇以上的字組合在一起,讓人像猜字謎一樣猜出它的意思,當然比字謎要容易得多,一看就能明白其所要表達的意思。如“休”,就是人依靠着木,“休息”一下。

這箇“習”,是羽和白兩箇字構成的。“羽”是象形字,是鳥的雙翅,也可以用來指鳥本身;“習”的下面是“白”,就是指天剛亮,小鳥要展開雙翅,練習飛行。雙翅要不停地扇,等到扇久了,不知道哪一下就能飛起來了。所以,“習”就是不停地練,練到能飛起來爲止

《論語》開篇第一句就是:“學而時習之,不亦説乎?”關於“學”與“習”,有專篇《學與習》(點擊閲讀),這裏就不再詳解。只是要補充一句,“學”是接受新知識、新技能的過程,這東西學過了,換一門新知識再學,而“習”則是在學過之後,要不斷地練,使新學的知識和技能加固。這樣一來,我們可以説,學無止境,因爲知識浩如煙海,人的一生就不能中斷“學”,而習則是針對某一項的練,是有終點的。

這就像鳥,通過展開雙翅扇風,並能夠駕馭風,一躍而起之後,“習”就要終止了,不能一天到晚,只是在扇風,那不成傻鳥了?若是那樣,造字的先賢也不會用“白”,而要用“日”、“月”、甚至“年”放到羽的下面了。但是,總會有某隻鳥“習”上癮了,停不下來,“習”便積累下來,以後就只會扇風而不會飛,所以有“積習難改”、“習以爲常”、“習俗”、“陋習”等等各種詞語來提醒人們,“習”該止則要止,不可無限“習”下去。

和“演”、“習”相關的一箇字是“訓”。這箇看似簡單的字,其字理卻是非常複雜的。這是因爲,漢字在字型不斷的演變中,有很多“竄入”“混合”的現象。

許慎在解釋“訓”時説:“訓,説教也,从言,。”這幾箇字講了“訓”的本義(説教),講了它是以“言”爲形符,以“川”爲聲符的形聲字。釋義、形聲都沒有問題,關鍵是,“川”不是它的聲符,是“竄入”或者説是與他字“混合”了的。

有人可能覺得不可思議了,明明這訓字的一半就是“川”字,怎麼“川”不是聲符,難道“河”是聲符?先別著急,我們先要研究一下這“川”字。

“川”是畫出來的象形的文,看上去就是長長的、流動的一條河,如果這河不夠直,還可以將它寫成彎曲的“巛”。

但是,這像三根棍兒的,不一定非是河川不可,其他東西也是可以的。比如人的頭髮,也可以畫成“川”或“巛”狀。當然不指亂蓬蓬的頭髮,亂蓬蓬的毛要歪着畫,用“彡”[shān ㄕㄢ],它包括頭上所有的毛狀的東西,如果單指頭髮,就用另一箇會意字“髟”[biāoㄅㄧㄠ]字,左邊是“長”,右邊是“毛”,就是“長毛”。但是許慎在解釋“髟”時,特意説:“長髮猋猋。”“猋猋”就是一群小狗在亂跑起來的樣子,自然就是亂蓬蓬的了。而梳理好的、整整齊齊的頭髮,要用“順”字。

許慎解“順”時,説是會意字:“順,理也,从頁,从巛。”給《説文解字》做傳的徐鍇覺得這“順”字,看上去,怎麼都是箇形聲字,便硬生生在許慎的話後面加了兩箇字——“川聲”,這是因爲他沒有見過“順”字甲骨文和金文的寫法。這字在甲骨文和金文裏,多是上下結構,上面是“川”狀的字,下面是“頁”,“頁”就是畫出來的人頭,那麼這“順”字就是頭上梳理好的頭髮。拓展義自然就是“理順”,也就是許慎説的“理也”。

(中山王鼎上的“順”字)

因爲頭髮的理順,不能是橫着或者逆着向上,而是讓頭髮自然下垂,這樣,“順”字就有了自上而下的“位置義”,即“順序”、“順位”。《禮記》中大量的“順”表示將物品擺整齊,強調了“理”的義。

這箇“順”字,重點在理順的頭髮,頭就顯得不是那麼重要,再用於構字時,就可以將“頁”省去。

回到“訓”,它確定是形聲字,應將許慎的解釋修改爲:“説教也,从言,‘順’省聲’。”

《説文解字》裏有數百箇“省聲”,省了以後,就往往讓人摸不着頭腦了。段玉裁説:“凡字有不知省聲,則昧其形聲者,如‘融’、‘蠅’之類是。”今天讀這段話自然就更摸不着頭腦了,因爲很多人看到“融”“蠅”二字裏的“虫”就比較容易將“虫”當形符(“虫”作形符的字眾多)。古人則知道,“虫”本讀作[huǐ ㄏㄨㄟˇ],是一種毒蛇,不該是聲符呀!而作聲符的應當是“蟲”,“虫”和“蟲”是不同的兩箇字(這裏又該罵一罵那幫搞簡化字的人才解氣 ),盡管字裏明明白白是“虫”,但是這“虫”是“蟲省聲”,或者説,將三箇一樣的“虫”省去了兩箇,是簡化的“蟲”。同理,“訓”字的聲符是簡化了的
“順”,是
“順省聲”而不是“川”。

“順”的“使有條理”、“整理”、“擺整齊”等義,就傳遞給了以“順”爲聲符(順省聲)的字,這樣的字還有“”、“”、“”等。

歸到“言”類的“訓”(因爲形符是“言”),可以側重於用語言來解釋,特別是語言問題,比如“互訓”,就是兩箇字互相解釋。“訓詁”就是專門解釋古代的文字的,它還成了一門中文系學生比較害怕的學科,叫“訓詁學”。

要讓人有條理,讓人順從,就要用“訓”。前幾年新流行一箇古代詞,叫“訓誡”。若對象是動物,則可以用“馬”來代替“言”而成“馴”,還有用“魚”用“鳥”的字,因爲字義和“馴”差不多,現在都廢了,只有超大字符集裏才有(手機無法顯示),其他都用“馴”或者“訓”,這兩字也是可以互通的,因爲即使是馴動物,也是要靠發號令、用語言來訓誡、來馴服的。

古代用於練兵的軍事用語,主要是“訓習”,而“演習”則顯然有點不嚴肅。唐代張九齡《敕隴右節度陰承本書》:“今年交兵,新到隴右,未經戎事,大須訓習。”宋代宋真宗有詔“令河北等路常訓習禁軍詔”。宋徽宗下令:“如建築城壁,置造軍器,收養戰馬,訓習水軍之類,可令量度工力。”

那麼,今天爲甚麼常常説“軍事演習”而不説“軍事訓習”呢?這是日語回流所致。關於日語回流詞,請點擊閲讀《時差是日語詞》

日本人認爲,“訓”既然有“言”字,就一定是和語言學有關的,他們繼承了“訓詁”、“訓誡”等詞,當然也有他們不懂而用錯的,比如“訓讀”。“訓讀”在中國古代,主要是教小朋友認字時稍加解釋、反覆領讀的教學方法。到了日本人那裏,則成了所謂的日本固有的發音方法”,與“音讀”相對(音讀是照搬漢字讀音的讀法)。

大概傳到日本的戲曲,對日本人來説太難,看武生打斗的戲還行,就將本來用於戲曲表演的“演習”理解爲軍事目的了。

那麼,十多天前突然出現的高頻詞“演訓”是怎麼回事呢?因爲事發突然,我還沒有來得及弄明白,反正中國歷史上沒有“演訓”這箇詞。費了幾天的勁,還是理解不透、解釋不通,看它是和軍事相關的,我想,也許裏面藏着甚麼軍事秘密吧。

(編輯   王清珍博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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